而韩时,一身青白的外袍,嘴角含笑,已经很有上辈子温润如玉韩公子的派头了。
「你们坐吧。」我摆摆手,让旁边的几个侍女搬来两张小案,「同我一起临摹,夫子一会儿便到。」
如今皇宫里,也就我这一位没成年的公主了,所以夫子都会直接来殿里给我授课。
与其那样不幸的结局,不如避免开端,之前做了让谢图南误会的事,现在正好让他觉得对他无意比较好。
程夫子是个头发胡子花白的老头,据说我父皇起义时,他就跟随,是我父皇的智多星,帮我父皇出计策打了不少胜仗,如今也明哲保身,不爱权势。
明眼人其实看出来,他老人家助我父皇夺天下,早已名扬四海了,被读书人尊称一声谋圣,本就是个聪明人,自然不肯再参与夺嫡的争斗,所以才来教教我这个公主。
外人看他,往往都觉得是个脾气古怪的老头子,动不动就喜欢发脾气,但其实,在我面前,他一直都是一个分外和蔼的老顽童。
听我戏言,程夫子立马走近了几步,拍了拍我的小脑袋:「的确进步很大,但你这般自傲,不怕旁边两个小子取笑你吗?」
上辈子在谢府,无趣时,或与谢图南赌气时,我都爱画画静心,画技自然进步不少。
然后有些疑惑地瞧了我几眼,最后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开口道:「卫…公主的确画地很好。」
我觉得他应该是想直接叫我卫连溪的,毕竟他原先就是这样叫我的,只是现在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程夫子听了两人的话,摸了摸胡子,露出了骄傲的笑容,仿佛被夸的人是他一般,摇着扇子坐下,拿出书袋里的书。
「我丑话说在前面,你们两个虽然听我的课。」他说,「可我不算你们的老师啊,也不许在外面打我的名号。」
「韩家小子和谢家小子。」面色严厉,「我最讨厌你们两家的老头子,明白没有?」
毕竟,程夫子就我这一个学生,现在他们两人虽然只是伴读,却也能一同听程夫子讲课,这要是传出去,对两人名声也更好。
「既如此,那就坐好罢。」他松松垮垮地斜靠在椅上,「今日,就讲如何鉴赏前朝书画方大家的花鸟图。」
「公主是姑娘家,又不需学习兵法谋略,自然要学些陶冶情操的东西才是。」他说,「愿意听就听,不愿意听,你二人滚出去站着就是了。」
「公主,您看我画得如何?」韩时道,「我今日初学,有些不懂…但也不敢多请教夫子。」
我点点头:「等本宫,摹完这幅画就去一同用午膳。」我倒是想看看,娴妃能和我说个什么东西。
见那小宫女离去,谢图南突然问道:「我记得公主不是很讨厌娴妃娘娘吗?怎么今日愿意去了?」
可重活一回,可不是让我当缩头乌龟的,我只回头说:「本宫一直讨厌她,以后也不会变,一副惺惺作态的模样惹地本宫恶心。」
也许往日里我还在意娴妃算是他表姐,不曾在他面前表现得如此厌恶,可今日,我偏偏不想如此。
我回头直视他,说道:「这种以色事人的小老鼠,自然是怕猫的,本就该找个洞躲起来,却偏偏日日招惹我这只最不好惹的猫。」
不等他发话,我又说:「大魏百姓都知,本宫的父皇母后情深义重,可他们又都不知道,这般情义,偏偏生了岔子。」
「本宫不算得什么名门贵女,也没什么百年世家的宗亲,可本宫自来就是知道礼义廉耻的。」
「可仿佛,程家人就不知道呢,我父皇年纪也不算小了,可程家姑娘照样能对我父皇情根深种呢。」
当年我父皇起义,马上就能问鼎天下,程家人就不顾我父皇已有一个一直陪伴他的糟糠之妻,硬是用百般计谋,送了一个如花似玉的娴妃娘娘到他面前。
我母皇为我父皇打点军士家属,可说是一等一的贤德,没想到一来锦都,父皇却已另纳佳人。
这在天家,本是寻常事,可我就是看这位娴妃娘娘不顺眼,纵然我父皇也对不起我母皇,可若不是程家使出浑身解数想当开国功臣,用这种腌臜的手段,我父皇母皇又怎会是到如此田地。
在他眼里,谢家是百年世家,书香门第,便是朝代更迭也得有自家骨气,即便只是和谢家沾了一点亲缘关系的程家,也该如此。
但程家当时这番作为,实在是让谢家丢了大人,所以即便他再喜欢程姝,每每我嘲讽他说到这件事,他总会闭嘴不言。
喜鹊为我收拾了画作,又询问道:「公主,时辰已经有些晚了,您要不要用过午膳再去?」
我实际上是很厌恶程姝这张脸的,大概是嫉妒心作祟,再加上她和娴妃长得很像的缘故。
「公主读书辛苦,这菜,妾身一直给您温着呢。」她慢慢地站起来,笑得开心极了,仿佛我来这件事她盼望了很久一般。
见我语气不耐,甚至还有些严厉,娴妃立马不再提,转而说:「长公主,这是妾身的小妹,叫程姝。」
其实这样一个时间段,宫里宫外都传言我喜欢谢图南,所以看不惯他表妹程姝,我不信娴妃这个耳听八方的人不知道。
她这段时间天天叫程姝进宫,再来我面前假意邀请我,不是用膳就是赏花,分明就是恶心我来的。
但眼下,重点却不是她,而是原本最在意仪态的娴妃,此时姿态扭捏,仿佛身体不适一般。
她像是怕了我这笑面虎一般,立马说道:「妾身最近胃口不好,打扰公主兴致了。」
喜鹊从前是母皇身边伺候的,向来伶俐,早已察觉有些不对劲,应了一声就飞快地跑了出去。
「娴妃娘娘别怕,吴太医医术精湛,宫里面谁不说他是妇科圣手呢。」只是这吴太医啊,是我母皇的人。
娴妃可能想不明白,我这个向来任性蠢笨的长公主如何能一眼看出她已有几个月的身孕的。
「长公主,妾这腹中孩儿不过四月,还有请公主网开一面啊。」她立马跪在地上。
「都说长公主生有观音相,想必也是如同观音一般慈悲,妾身进宫伺候多年,好不容易才有了身孕…」
「娴妃娘娘说笑了,既然有孕,是喜事才对。」我轻轻勾唇,似乎并不为此事生气,「父皇重病,听了这样的喜事,会好起来也不一定。」
娴妃的手紧紧抓着裙摆,摇摇头,带着哭腔说:「长公主,妾身绝不让臣妾的孩儿和您,您皇兄们争什么,只求您饶他一命。」
「娴妃娘娘不要说胡话,既然是父皇的孩子,自然和我,我皇兄们,都是一样的。」我用稚嫩的声音说道,装的真的看不懂她的求饶一般。
她死命地摇头,直到头上的发髻都散了下来,凌乱不堪,也没有停止磕头的动作。
「若是个小皇子,说不定借着谢家和程家,娘娘还能当太后呢。」我眉眼弯弯,挂着小孩子的天真笑颜。
刚刚引我入宫的小宫女面色苍黄,差点跌了一跤,跪在门口道:「娘娘,皇后娘娘来了。」
我母皇进殿,看到的正是这副人仰马翻的场景,立马对身边的太医说:「吴太医,快看看这是怎么了。」
然后就吩咐身边的许女官,对我道:「这般情形,连溪就先回宫去吧,剩下的,母后会处理的。」
我却拉着她的衣摆不肯松手,问道:「母后,娴妃娘娘怀的是父皇的孩子吗?可是父皇不是生病了吗?」
母皇蹲下,扶着我小小的身子:「连溪别担心,是不是,吴太医诊一诊脉便知道了。」
「那如果是个弟弟的话,会和皇兄他们一样吗?会和连溪一样吗?」我抬头,满目不解。
母皇嘴角噙着笑,极为耐心地与我说道:「她没那个福气,连溪先和许女官回宫吧。」
只是快要出宫门时,我回头看了一眼哭倒在地,快要背过去的程姝,突然想起,也许这事一过,程家人就再也没脸呆在锦都了吧。
喜鹊为我奉茶,说道:「皇后娘娘让吴太医给娴妃娘娘诊了脉,说是有孕三月了。」
可不管我这辈子能不能赢,保不保得住一条命,这个大魏江山,也只能由我们兄妹几个来抢,旁的人,连入局的资格也没有。
喜鹊被我平静无波的声音微微吓到,但还是镇静回道:「皇后娘娘正在长生宫中,想必是要告知陛下此事。」
我端起她手中的茶盏,拨弄了几下清绿的茶水,抬头望着已经黑了下去天空,还有身边不断被点亮的烛火,问道:「喜鹊,今日是二月初一吗?」
天家父女,能有多少感情,外人兴许是这样想的,可每每见他躺在床上时日不多的模样。
我的父皇,也许不是一个好丈夫,甚至对于我皇兄们,不是一个好父亲,但他对我,的确算是慈父。
「公主,娘娘还在里面,同陛下谈话。」守在门口的许女官回道,「陛下还没有传召,公主请回吧。」
许女官见我坚持,眼里多含了几分怜惜,没有再多劝我,反而吩咐宫女给我拿来了斗篷。
母皇没有露出感动的神色,冷哼道:「人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陛下也是如此吗?」
「我知道,你恨我,咳咳…我也不想再辩解。」父皇说着,伸手摸了摸我的小发髻。
「连溪别哭…咳咳」他用糙厉的手指擦了擦我的眼泪,「我的小公主,日后定要嫁给…大魏最好的男儿…」
不知打了多久,最后像失去浑身力气一样,狠狠摔倒在地,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喃喃道:「你算是个啥东西…啥东西…」
此后一月,风起云涌,但最终我母皇如前世一般,经历了各种血雨腥风后,坐上了那个位置。
因着我父皇驾崩一事,我已经足足一月没有在上过程夫子的课,但母皇要我不可荒废学业,所以今日也是一个月来第一回。
韩时苦笑,神情迟疑,开口说道:「臣只是听说,谢家公子因为程家搬离锦都的事,已经被关在自己房中,好几日不曾出门了。」
父皇那日,给娴妃娘娘赐下了一杯毒酒,一束白绫,一把匕首,指责她秽乱宫闱,行事不检,怀下孽种,要她自行了断。
后面母皇放出消息,说是因为娴妃做出这等事,才气死了陛下,但念在程家有从龙之功,便只处置了娴妃。
而程家,家中长女做出这等事,家族蒙羞不说,此后又是我母皇把持朝政,为了保命,只有举家搬迁。
想必,谢图南是因为程姝要离开锦都,才闹了又闹,最终被谢家那位德高望重的老头子禁足了。
「既如此,那叫他以后,不必再来了。」我同旁边的喜鹊吩咐道,「叫人去谢家,告知一声。」
说到底,他和谢图南如今只是十二三岁的少年,不能如同前世一般,叫人那样猜不透。
我知道,我母皇现在把控朝政,踩着无数的尸骨登上了皇位,而这场杀戮,还未停止,我的二位皇兄啊,此时正战战兢兢,生怕这把火烧到自己头上。
原本朝中许多大臣都不信,我那个将权利看得比眼珠子还重的父皇,临死之前,不下传位诏书,偏偏留了一道为我寻婿的遗旨,甚至还许了这位未来驸马一等公的爵位。
我母皇也想借此机会,培养一批属于她的股肱之臣,打压反对她的旧臣,所以我的婚事,成了她堵悠悠之口的最好理由。
所以对于我二位皇兄而言,眼下他们最要紧的事,就是算计我的婚事了,只要成功,便能不费吹灰之力,送一个自带保命符的「能臣」到我母皇眼前。
见我不太高兴,喜鹊说道:「长公主近日的画作,程夫子可是常常夸,前些日子,我还瞥见他偷偷带走公主您画的那张花鸟图呢。」
母皇如今怀孕已近七月,朝中人心浮动,难保不会有人乘机兴事,若到时候出了事可怎么办?
喜鹊正欲张嘴安慰,不远处却婷婷袅袅走来一人,后边跟着七八个宫人,身着素色,甚是端庄。
「哪里,母皇…哪里有时间理我这些闲事,我今日是来寻长公主您的。」她回道,「听闻长公主好花鸟,前些日子,正巧我得了一奇花。」
「那花原是生在绝壁之上,移来锦都,怎么也活不了,我养了许多日,终是活了一株,所以想邀公主,去府上一同赏这奇花。」
大皇兄还是忍不住了,他是怕韩时能近水楼台先得月,再加上现在谢家公子也不再被允许入宫了,他连拉拢的人都找不到。
母皇听闻我要去参加这场赏花宴,不仅没有反对,反而十分赞同,要我好好舒舒心。
正不耐时,我忽而听见几声讥笑声,循声看去,是一个低着头,身着天青色,头饰简朴的姑娘。
喜鹊说:「是沈家的大姑娘沈秀,据说是脑子有些问题,前些日子不知为何想不开,从阁楼上跳下来,摔断了腿。」
沈家算是耕读世家 ,上辈子出了一个光耀门楣的沈大公子,此人少年天才,写了许多出名的策论,可惜为官后,却庸庸碌碌无所作为。
当时许多人,都以为此人是个伤仲永,少时才华用尽,没想到许多年后,却被查出他那些了不起的策论,全都出自他的妹妹,那个被传言脑子有问题自缢身亡的沈秀姑娘之手。
我母皇为此好一段时间难以入眠,一直自责自己看走了眼,生生断送了沈秀这般好的相才。
不觉间,我已盯着那边发愣许久,沈秀的头也越埋越深,我想许是那几个贵女叽叽喳喳说了什么羞辱她的话。
还不等我多思索,齐氏却开口了:「既是赏花,诸位便行飞花令如何?也算应景。」
果然,不知是不是我这大皇嫂早已准备好的,起来行令的男子,都接的极好,就算不能自已作诗,背的也算是名句,表现极佳。
而且一个个都长得不错,要么剑眉星目,要么温和有礼,每每念诗时,都会有意无意地瞟过我的方向。
这样的小插曲算不得什么,加上谢图南的身份,众人都只当没看见,又纷纷举起酒杯畅饮起来。
微微皱起眉头,原本我是打算再问这位沈公子一些别的话,此时却不好再开口了。
厅里的男男女女还在各展风姿,我却已经毫无兴趣了,谢图南时有时无的目光让我万分不自在。
喜鹊眼尖,早去和齐氏说了一声,扶着我轻轻起身:「公主去小花园吗,刚刚大皇妃的侍女同奴婢说,府里的花开得正好呢。」
刚刚走出厅门,我忽然又想起一事,对喜鹊说道:「让人去告诉沈秀,若会儿她能叫本宫眼前一亮,本宫便许她同本宫入宫,封她当有品阶的女官。」
四月中,万物新发,我想齐氏应当是寻了懂的人,特意打点了这小花园,比我宫里的都还别致一些。
他比起一月前,看起来长高了许多,背着手,眼里是一些看不明的情绪,但一见我,却突然亮了起来,甚至还一步一步朝我这边走来。
「谢图南,你该叫本宫长公主的。」我说,「本宫是君,你是臣,难不成谢家是这样教你的吗?」
「卫连溪,你为何需要理那个沽名钓誉的沈公子!谁不知道他来这里是为了什么?」谢图南语气急切。
他蹲下身捡起来,说道:「你上次说,喜欢我送给程姝的那个蝴蝶纸鸢,同我要了好久。」
他摊开手掌,里面是一块雕工拙劣 ,只能算勉强看得出是个蝴蝶纸鸢状的碧玉。
但我仍旧记得,那时我并非喜欢那个蝴蝶纸鸢,只是谢图南给程姝的任何好,我都想要罢了,若是想要纸鸢,我要什么样的母皇不会给我。
可谢图南当时听我这样说,并没有转头给我买一个更好的,还故意挖苦我说就不送给我。
沉默良久,我开口道:「不用了谢图南,本宫不需要,本宫也不喜欢蝴蝶纸鸢,要和谁说话,也不是你该过问的事。」
「你是不是生气我上次没送你的事,所以和我赌气啊卫连溪。」他笑着,仿佛我说的话他一句都没听见一般,「我就是喜欢你跳脚的样子才逗你的,这不是补给你了吗?」
说完,我用力抽出被他抓住的手,说道:「还请谢家公子记住,以后可要自称为臣,看在谢家的份上 ,这次本宫就不治你的不敬之罪了。」
只听他轻轻吸了口气,随后又叹了口气,顺从说道:「殿下,那日侍读没来是臣的罪过,臣知罪,还请长公主恕罪。」
我见他这般我欺负了他的可怜模样,顿觉更加无趣了些,转身离去,没有再回头。
谢图南总是这般,忽近忽远,忽冷忽热,上辈子是对我时好时坏,这辈子又开始耍别的手段,似乎总想让我离不开他似的。
我一回到席上,齐氏便又开了口:「今日第二题,便是让各位论上一论,为何有家,为何有国?」
那原本漆黑的眼眸,被我这一点鼓励点起了光亮,甚至让人感觉她那原本垂下去的脊背,都挺了起来。
而席上此时发言的,大都是锦都出名的才子和读书人,他们侃侃而谈,虽意见不一样,但依然交流得甚是和谐。
直到沈家公子开口说道:「国与家,原本就是分不开的,唯有有了家,才能有国,有了国才有规矩体统,如此家族关系才能密不可分,这二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没想到,一直沉默不语的沈秀此时却开了口:「那么请问兄长,究竟是该先有国?还是先有家呢?若是先有家,那这国又该随哪家姓呢?」
我侧头看去,只见被问的沈家公子像卡壳了一般,慌了神,原本胸有成竹的模样也消失不见。
「沈秀,你一个姑娘家懂些什么,问的什么歪理?」立马,就有一个身穿淡粉的女子说道。
但沈秀只看了我一眼,说道:「天地与人尚有初生之时,何况小家与大家,为臣者,更应该在二者之间择一高下。」
眉目之间,全是往日从没有过的凌厉与自信,毫不畏惧:「若是不分高下,若哪一日,国与家不可两全,诸位以为如何呢?如此,为何不能论上一论?」
「本宫以为,沈秀姑娘问得极其在理。」我一只手撑起面颊,看向沈家公子,「所以沈公子,能否回答呢?」
而刚刚落座的谢图南,也自己倒下一杯酒,对站着的沈家公子笑道:「沈公子不必自谦,向来听说沈公子策论了得,这样的问题,如何难得住你?」
齐氏也笑着缓和气氛,说道:「这般问题,自然不是一时能成的,沈公子再思考便是了。」
没想到他非但不闭嘴,反而面含怒气地问道:「既然妹妹敢问,想必胸中也有文章了?」
话音刚落,就有人露出轻微的不屑声,还有许多人向沈秀投去了幸灾乐祸的目光。
「沈秀姑娘,今日不论说了什么话,本宫都不治你的罪。」我说道,「所以你大可以畅所欲言。」
想着沈秀不能起身行礼,我又说道:「你说便是,不必谢恩,本宫也想让在座诸位知道,咱们女儿家,究竟懂些什么。」
沈秀得了许可,开口道:「世间万物,皆有初始,天地与人也不例外,家与国正是来源于此。」
「人自生于大地之处,论型论力,皆非翘楚,可偏偏人掌控了自然,依靠的,自然是区别与动物的智。」
「而人若要活下去,自然要不断掠夺外物,而其中智高者,才能成为带领者,这样的才能提出好的建议,才会有更多的人跟随他,从而才会形成族群。」
「可族群里,也会发生争斗,智高者便只有制定刑法,政令对他们加以约束,除此之外,族群与族群间,也会发生争斗,故而便会产生更有威望德行之人成为首领,产生更大规模的争斗。」
「所以,自然是先有国才能有家,若无规矩礼法,智低者恐怕还不知家为何物,故而要先守国才能固家啊。」
满室寂静,刚刚还低声嘲笑的声音再听不见,许多人还露出不敢相信的表情,更没有一人敢说不是。
唯有我站起身来,鼓掌道:「沈秀姑娘真是给了本宫一个大惊喜,不知在座各位还有别的高见吗?」
兴许是我对沈秀的欣赏太过明显,掌声太过轻快,一时间竟无人再敢说诋毁她的话。
「本宫瞧着沈秀姑娘很合眼缘。」我对她说道,「不知沈秀姑娘,愿不愿意随本宫入宫呢?」
「不必称臣女,今日起,你自称为臣便是。」我回道,「既都为官,何来男女之分。」
然后环视四周,微笑的开口道:「还请诸位都记住,若还有人在本宫面前说什么女儿家,姑娘家,休怪本宫要和他论上一论了。」
齐氏见此情形,立马笑起来,缓和气氛道:「沈家还真是会教人呢,沈秀姑娘文采当真了得。」
她似乎还想多夸一下那位被我问过话的沈公子,但我笑着打断:「还要多谢大皇嫂这场赏花宴了。」
那日赏花宴后,不了解是否是得了我母皇的警告,还是因为母皇肚子越发大的缘故,我的两位皇兄消停了许多,暂时没再打我婚事的心思。
而也因而母皇越发显怀的孕相,宫中进出管控地更加森严,连韩时,我都让他暂不入宫。
倒是那位沈公子,后面被我母皇查出策论代笔一事,本该治他欺君之罪,但念在沈秀如今入宫为官,便没有治重罪,只是永不允他入仕。
沈秀说道:「臣知道,长公主是为了臣的名声仕途考虑,才求了女帝陛下没有治他们的罪。」
我轻轻点头,让她继续说下去,因为我的确在意这个,沈秀以后会成为我小妹最好的左膀右臂,自然不能留有让人诟病之处。
「可臣,从来就不曾觉得自身是沈家人,便是姓沈,也是自己的沈。」她这样回道,「而生养之恩,当日我从阁楼一跃而下时,就已还清。」
「小丫头说得好啊!」程夫子依旧摇着他那已经有些掉色的扇子,语气爽朗,「就该有这样的志气!」
他面色愤懑,难得生气:「我才听说了你那混账哥哥的事,可气老夫从前还夸过他的那篇《论学》!」
「夫子莫气,现在阿秀不久站在你面前嘛。」我说道,「夫子能好好和她论上一论了啊。」
许多人都传言,程夫子善相术,所以才一眼看中了我父皇,助他问鼎天下,得了好名声,但虽都这样传,却很少有人当真。
「夫子觉得学生眼光如何?」我不敢细问他,毕竟这种天机之事,问了会折寿也不一定。
母皇一直小心翼翼,没想到居然在朝堂上发动了,为了不被人看出来,稳住朝局,居然硬忍到了下朝。
而我早已站起身来:「本宫这就去长生宫,你叫禁军统领郑启速领军来见本宫!」
暗红的宫墙之上,卷过几片落叶,等我赶到长生宫门口时,只听见门里医女匆匆忙忙的脚步声,许女官的指挥声。
「你们去,给本宫找个椅子,搬到宫门口来。」我对着面前最近的两个宫女说道,「本宫今日就守在门口。」
然后提高音量,继续说道:「若真有哪个心术不正的,还请将军,将其带到本宫面前,长生宫口,本宫来处置!」
郑启要是算起来,是我母皇娘家出来的,一家子荣辱就指着我母皇了,所以这样的事交给他办,是最合适的。
「要是有人敢和外人通消息,本宫就要治其诛十族之罪,知情亲近者,便是诛九族之罪,若是检举者 ,本宫也有重赏。」
不出一会,郑启便绑着一个小宫女从远处走来,对我说道:「长公主,此人企图从宫中一处被掩藏的狗洞之中,向外传递消息!」
那小宫女立马跪下磕头,说道:「奴婢没有传递消息,奴婢只是害怕…想出宫去,求长公主明察!」
「也算是,杀鸡儆猴,以儆效尤了。」我说道,「本宫还是希望诸位,引以为戒。」
郑启一把拖住那个宫女,不顾她如何哭喊求饶,表情都纹丝不动,直到手中那把剑被染红,他也毫无变色。
「劳烦郑将军了,之后若还有此事,都杀了便是。」我笑得云淡风轻,「出了事,本宫担着。」
上辈子再可怕的我都见过,死都不怕了,为了母皇和皇妹,这些人的命,又算得了什么。
直到天已经黑的如同浓墨了,冷风吹得门窗都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一场倾盆大雨突然落下。
听到小公主这句话,我的眼泪也犹如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一般,决堤而下,差点都没站稳。
久到我都快忘记我刚刚失去她时的那种悲痛欲绝,忘记我当时自责地想要陪她去死的勇气。
许女官开门见我泪流满面的模样,也道:「陛下和小公主都没事,长公主莫要担心了,殿里血腥气重,长公主可以先回宫中,以后有的是机会见小公主。」
「许女官多虑了,殿外的血腥气更重。」今日一日死了多少宫人,我都没有细数过,何况这点血腥气。
我脚步极快地绕过帘帐,见到了满头是汗还笑着的母皇,还有那个被包在层层襁褓里的小婴儿。
我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小脸蛋,看着熟悉的眉眼,哭着说:「母皇,皇妹叫什么?」
母皇低头看了一眼没睁开眼睛的婴孩,思索久久后,最后说出了那句我期待良久的话:「尔玉,就叫尔玉吧。」
后来,母皇知道那日我杀了十几个宫人之事,不仅不怒,反而称赞我懂事了许多。
那个长袖善舞的大皇嫂齐氏,「莫名其妙」死了,死得还极其惨烈,摔下悬崖,尸身都不完全。
兴许他也明白,母皇是在警告他手伸得太长了,没有动他,却动了他的枕边人,这个对他还算重要的大皇妃。
不知不觉间,便已入冬好些时候了,这日母皇下朝后,特意来了我宫中,与我共进午膳。
但纵然手段鲁莽愚蠢,我也不会后退,若有幸得到满足的结果,我便求一求,让自己得个平安和乐,波澜不惊的一生。
「就是谢老有一个请求。」母皇继续说道,「他希望能让谢小公子继续入宫伴读。」
母皇说完顿了顿,又说道:「母皇知道这样委屈你了,但谢老愿意再入朝堂,母皇不得不接受。」
谢图南的祖父,是出了名的大儒,在读书人中很有声望,不管是寒门学子,还是颇有家世的贵公子们,都对他极为尊重。
而之所以这样,也是因谢老的宝贝孙子,为了我这个长公主,在家里已经闹到了不吃不喝的地步。
不久前,他还因为有人议论佛陀寺的观音像,居然与人在寺前大打出手,佛陀寺的观音像,是我父皇命人用我的容貌雕刻而成的。
这和他往日谢家神童的名声大不相符 所以一来二去,便传得更离谱了,最后变成了,谢图南已经喜欢我这个长公主到疯魔的地步了。
当年我父皇问鼎天下后,曾经多次请谢老任宰相,都未能成功,今日却送到了母皇面前,怎会是不同意。
不再直呼我的名字,也不再做出出格的举动,或者阴阳怪气韩时,恭恭敬敬称臣。
这般平静的日子,足过了五年,连小尔玉,都已经能和程夫子争论得头头是道了。
程夫子原是不愿教尔玉的,但是仔细给她看了面相后,又改变了想法,不仅愿意教了,还时常给她开小灶。
这些年我坚持作画,早已有了巨大进步,程夫子还时常把我的画作拿去当做收藏,甚至吹嘘。
「哦,我还以为皇姐在发愁呢。」尔玉撑着小脸说道,「皇姐莫怕,我不会让你离开锦都的 ,那两个蛮族的想也别想。」
大魏边境,有两个虎视眈眈的异族,一曰月氏 ,一曰西胡,虽然不敢与大魏为敌,但是骚扰边境的事还是时时有的。
如今,两个部族都在向大魏求娶适龄的公主,可也人人都知,大魏适龄的公主,就我这一个。
「这我知道。」尔玉说道,「不过皇姐当真不喜欢谢图南?非要和韩家定亲?我以为皇姐两人都不喜欢,可若是要选,也会选谢家的。」
我点点头,她不懂我能理解,虽然定亲不过是解和亲这事的燃眉之急,但明显,毕竟韩家是站在二皇兄那边的,我再和韩时定亲,朝中风向一定会变。
「而且皇姐,今日朝上提起这事时,谢图南一直给母皇请战呢。」尔玉说道,还一副很好奇的模样看着我 ,「他对皇姐,可是痴心一片呐。」
「我听说皇姐的画,都是被他花了高价买了回去的。」她说道,「莫不是他贪图父皇许的爵位?也不该啊,谢家也不差什么。」
「我记得他那个表妹,是叫程姝吧 皇姐好像很讨厌她?最近说是回锦都了,程家想给她寻个好人家。」她继续说,「锦都最近可都在说这位程家姑娘,又有才情还容貌倾国呢。」
只听她平淡说道:「皇姐觉得,让她当个月氏或者西胡的王妃如何,也对得起她这般美貌。」
程姝上辈子,为了等我这个正妻之位,愣是耽误到双十年华,也没嫁人,和谢图南可以说是至死不渝,就是不想看低了自己。
等到秋日一至,母皇便举办了一场狩猎宴,宴请了向大魏求亲的两位年轻的异族王。
「公主讨厌谢图南。」韩时像个没事人一样,「所以同我亲近,让他断了念想不好吗?」
他靠近我的耳边,轻轻道:「自然是只有和我在一起,谢图南才会死心啊。」语气悠悠,诱人犯罪。
「就算要断他的念想,也未必要选你啊,韩时,你太自负了。」我仍旧面带笑容,仿佛在与他谈笑。
但四周有人偷偷看着我俩的动静,生怕被人瞧出不对劲,我没有如他想的一般张开嘴,而是伸手接过。
这些年来,我和韩时,谢图南算得上是朝夕相处,我虽不喜欢谢图南,那也是因为上辈子的事,若是就论性格,我却更不喜欢韩时的。
人人皆说他温润如玉,翩翩公子,可他在我眼里,不过是一个饱受家族压制,不得不被迫成长的阴郁毒蛇罢了。
我不是聪明人,算不过他们,所以我不打算和他们任何一个有关系,我只需要守好我要守得一切就行。
韩时没有露出难看的表情,反而语气轻松地说道:「臣会尽力,让您寻不到错处。」
他便是没有错处,婚约算不算数,也得依我而来,除非这场皇位之战,二皇兄能大获全胜。
只听她声音娇憨,颇为稚气地说道:「母皇,尔玉听说,咱们锦都出了个大才女,而且还长的倾国倾城,可是尔玉只是听说,没见过,究竟是哪家闺秀呀?」
被点到名的程姝,战战兢兢地站了起来,虽然佯装镇定,却依然表现得不太自然:「臣女蒲柳之姿,陛下与公主谬赞了。」
而她今日,显然是精心打扮的,一身淡粉的薄纱,绣工精巧的内衬,轻薄的披帛垂下,配上她那微蹙起的柳眉,显得含情脉脉,分外惹人怜爱。
这般美色,的确算少有,更别说饱经风霜的异族王,自然都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既然能传出这样的名声,那想必程姝姑娘也是有真才实学的。 」尔玉笑着说,「定能让西胡和月氏王,见识一下我大魏贵女的风范呐。」
但母皇办这场宴会,本意就是要挑选合适的人选去和亲,她这样明显地躲避,只能惹怒我母皇而已。
「臣女贺韵,也想献曲一首,还望陛下允许。」她音如黄鹂,婉转悠扬,又带着些许害怕与娇怯。
尔玉轻轻扯了扯我的衣袖,悄声说道:「皇姐觉得这位贺韵姑娘,比之程姝如何?」
她面带羞怯,眉如远山含黛,肤若桃花含笑,眼角微微上翘,虽有媚态,更多确实理不清的愁绪,唇色清淡,配上月牙色的薄纱,被微风吹起的青丝,就说是画中人 ,也是有人信的。
贺韵就着刚刚程姝用过的古琴,弹了一曲难度极高的《塞上》,与她娇柔妩媚的体态不同,这首曲子弹的极好,甚至还有些为军者的豪气。
一曲毕,在场竟有人看向程姝,嘲笑起她来,只是声音不大,却已经足以让她难堪了。
尔玉见此情形,笑得十分开心:「我没寻她,她来寻我的,贺家一直把她藏着掖着,就是想送给二皇兄搏个富贵。」
「可惜她日子不好过,贺家主母是继室,只疼爱自己亲生的。」尔玉说着,微微瞥了一眼她身后。
那里站了一位满脸愤恨,眼里含着眼泪的小男孩,年纪不大,却生得十分俊秀,和贺韵有几分相似。
「贺韵不愿做妾,更害怕她弟弟无人照料,所以才求到我这里。」她毫不在意小男孩的怨恨目光,「她去和亲,求个端正名声,我也能让她弟弟平安长大。」
我知道尔玉聪明绝顶,以为那日与我说,是想让程姝去和亲,没想到,反而是连和亲的机会也不给她。
佳人只有一位,那两位异族王却谁也不肯让谁,在场便有人提出以狩猎定胜负,赢了的人 ,才能抱得美人归。
西胡王和月氏王都还只是少年,自然一口应下,两人眼里都是自信满满,仿佛早已赢了对方一般。
倒是奇怪,在我的印象里,谢图南应该和韩时一样,虽然文采权谋极好,但对于骑马这种事,该一窍不通才对。
「谢兄说笑了。」韩时被他这样刺,却说不出反驳的话,只是眼神里微微有些羡慕。
韩家不比谢家,能让韩时任性妄为,所以韩时的一举一动,都得为了韩家的将来着想,韩家对他教养严格,我还是有所耳闻的。
等不及我反应,就感觉自己直接双脚离地,被人一把搂起放在了马背上,颠簸的力道震地我浑身发疼。
身着异服的少年低头,说道:「长公主,既然是和亲,那肯定得是您来和亲才行啊,你们还真以为,一个美人就能迷惑本王吗?」
他驾马骑的极快,风声在我耳边呼呼作响,我却隐隐约约看见,后面还有一匹紧追不舍的马匹。
「在我们西胡,若是喜欢一个女子,是可以抢回去的成亲,大不了本王和女帝陛下这样解释便是。」他说道,「你们大魏女子,难道不是最看重名声吗?」
我轻轻一嗤,说道:「可惜了,西胡王对我们大魏女子,并不了解。」说完拔下头上的仅剩的银钗,用力扎向他的大腿。
他被剧烈的疼痛刺激,一把扯紧了缰绳,马儿立马扬起前蹄,眼看地势平坦,我也顺势摔下马背。
西胡王捂着受伤的大腿,从地上爬起,看着倒在地上的我,忽然笑了起来:「长公主不愧是长公主呐,和寻常女子的确不同!」
我还未反应过来,他就一脚踢在了西胡王身上,然后将我扶到一边的石头边,撩起我的裤腿。
因为刚刚跑了太久,天色都已经有些昏暗,若是再扭扭捏捏,再出了什么事就不好了。
但他始终不是学武的,又背着我,走不了多远,只得找到了一处还算开阔的山洞避避雨。
「殿下说这话,可就是在诬陷臣了。」他眸色认真,「这些年,臣不信殿下看不出来。」
然后紧紧盯着我:「您不喜欢韩时,却也要不顾大局选他和您定下婚约,臣只想求一个答案。」
「臣与他,明明臣才是最优之选。」他说道,「即便是您不喜欢,之后也可以寻个理由废除婚约便是,臣不在乎名声,可是为何,就非要是韩时?」
「殿下知道我为何会骑马射箭吗?」他突然吐出一句无关的话,「我怕殿下,觉得臣不如韩时,所以臣才一定要学会他不会得东西。」
他沉思了许久,才回道:「可我不是他,我不喜欢程姝,我也不会让你去送死,我更不会,不喜欢你…」
「我和他,根本不是一个人。」他说道,「难道就因为一个荒唐的梦,我就再也没机会了么?」
我靠在石壁上,叹了一口气,说道:「谢图南,我想我的皇妹能好好活着,我想看见她站上那个位置,你懂吗?」
谢图南听了这话 ,却并没有反驳我,只突然从怀里摸出一块碧玉,绑在我的腰间。
我俩被找到时,已经是半夜了,母皇看了看精疲力竭的谢图南,已经昏昏欲睡的我,宣布了我与他的婚约。
于是联合月氏,将西胡打退了一大截,那西胡王一开始也脾气极硬,半分不肯退让。
哪知尔玉不知在哪寻到了西胡王被驱逐的王弟,派人护送他回了西胡,加上西胡本打了几年仗,本就危机,更是内乱四起。
尔玉一边练字一边说道:「那程姝听了新西胡王要求娶她的话,气得在程家发疯呢。」
我回道:「可程家如今门庭不振,谢老又顾惜颜面,不肯出手相助,她若肯嫁了,对程家好着呢。」
尔玉斜睨了一眼,抿嘴轻轻一笑:「皇姐,谢图南今日才被谢老在家中狠狠毒打了一顿呢。」
谢图南那日归家后没多久,便投靠了我二皇兄,外人只以为他觉得大皇子没有指望,所以提前站队而已,毕竟现在我二皇兄能够说是我母亲「唯一」的儿子了。
在我二皇兄那里,自然是更欣喜了,一来谢图南出身谢家,就算因为这事日日被谢老打骂,甚至放言要把他逐出家门,但再怎么说,谢图南都是谢老的宝贝嫡孙,二来就是和我的婚约。
加上谢图南的聪明才智,真要论起来,是和韩时不分上下的,我二皇兄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他虽疑心谢图南是我大皇兄的人,可如今时间一过,谢图南帮了他不少,几番调查没出结果,戒心早已消了大半。
「皇姐,这还有别的东西。」尔玉的语气忽然俏皮起来,递给我信纸下的另一张纸。
纸张不大,上面却是一张极其细致的画像,画的是我往日上程夫子课的模样,大到桌上的摆设,小到我腰间的香囊,连我的神情都刻画得栩栩如生。
「就你会说话。」我微微瞪了她一眼,默默收好了画像,「正事要紧,小丫头。」
的确,若是上辈子尔玉身体好,也没被那个小孽种推到水里去,我那二皇兄又怎么赢得了。
谢图南在信上说,我那二皇兄打探到大皇兄打算联合齐家与宋家造反,二皇兄打算加一把火,趁乱坐享渔翁之利。
郑启统管二十六卫,又是母皇亲信,若是趁乱下手,母皇出了什么事,自然能将罪责全都推到大皇兄身上,到时候二皇兄再以救驾之名,这个皇位便是唾手可得了。
兴许是这辈子风波不多,连着我这两位皇兄,都变得如此急切起来,少说上辈子,他们也是等着母皇病重之时才敢有动作的。
「不过我与郑启说了,让他应了。」她继续说道,「只是到时候,死的是谁可不一定。」
原本来年就要远嫁的程姝,居然在一个宴会上,和一位已有妻室的高门公子睡到了一起,那公子的夫人是出了名的烈性,当场就和她厮打起来。
母皇震怒,又另寻了一位高门贵女代替她和亲,惩罚她去道冠做了姑子,又狠狠杖责了那家公子,将其打的半死不活。
自程姝定了和亲一事后,她有多不愿,许多人都是知道的,纵然有些公子垂涎她的美色,却始终没人敢冒着杀头的危险向她提亲。
的确,要是说起来,程姝的个性,和那位娴妃娘娘别无二致,温柔可人只是表象,想尽办法往上爬,哪怕里子面子都不要,也无所谓。
正当锦都人人都在议论此事时,一个冬日的寒夜中,我那大皇兄,不知是不是受了这事的刺激,领兵冲进了宫中。
只可惜,尔玉早对他的计划一清二楚,母皇也雷厉风行,还没等他翻起什么波浪,就被擒住。
我赶到长生宫中时,母皇端坐其上,小尔玉站在她身边,下面是我两个跪着的面色颓然的两个皇兄。
「哼,卫坤,你还在演戏!」大皇兄冷冷说道,「儿臣没什么辩解的,母皇爱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而听到齐氏两个字,我那一副生死有命的大皇兄卫骞,终于露出了不一样的表情。
「可是大皇兄,那不过是因为你做了错事,齐氏代你受过而已。」我说道,「若是那日我没拦下消息,大皇兄想做些什么?」
母皇没有再问罪,说道:「明日,你就起身前往自己的属地吧,若无传召,便永远别回锦都。」
「老二,你也一样。」母皇眼眸中带着寒霜,说道,「你那些心思,郑启早已告诉我了。」
刚刚还面带喜色的二皇兄,面色一顿,还想解释,张开嘴半天却只吐出一句:「母皇将我和大哥都赶去属地,是想将这大魏江山改名换姓不成?」
母皇回道:「卫坤,魏这一字,是你父皇取的我的姓,整个大魏江山,都是他当年承诺要送给我的。」
二皇兄却笑着:「所以母皇想要把这个大魏江山,送到你魏家子侄的手里?而不是我和大哥两个亲儿子?」
他们一直如此,不管是大皇兄还是二皇兄,都以为这个皇位只有他们两个彼此相争,却不知道,从母皇生下尔玉的那一刻,一切就早已注定。
母皇虽然未改国号,大魏依然是大魏,可那么艰难得来的江山,又岂会轻易还回去。
「二皇兄不相信吗?」我又说道,「我和二位皇兄,是母皇与父皇的孩子,可尔玉,只是母皇的孩子。」
沉默了许久的大皇兄忽然就笑了,拍了拍二皇兄说道:「卫坤,到头来,我们俩都是笑话,还没有连溪看得明白。」
上辈子的尔玉,又何曾得到过这些公平,明明她天资卓绝,却苦于病体,最后还被小人所害,不得不含恨而亡。
我又何曾得到过公平,接连失去父亲,母亲还有聪明伶俐的小妹,只因我这位二皇兄被尔玉吓破了胆,还要被迫自刎。
「技不如人,二皇兄还想如何?」尔玉说道,「不然二皇兄以为,为何我们能将你所有的军队都截地刚刚好?」
二皇兄怔愣了两秒,回头看了我两眼,才恍然大悟,叹息道:「可恨,可恨我听了谢图南的撺掇。」
何况如今不是几年前,朝中臣子,早已不是只出身高门了,被母皇扶植起来的寒门子弟,更能出一份力。
出人意料的是,原本最是迂腐不过的谢老,不仅没有死谏母皇,反而称赞此举圣明。
朝中新臣老臣,许多都和谢老有些师生情份,见此情形,居然没多少人再反对此举。
直到谢家传来消息说,他们家公子自从那日从二皇子府归家,被谢老责怪他只身涉险,瞒得谢家人无一人知,伺候了一顿竹鞭后,至今未醒。
那小童浑身发抖,像是十分恐惧我的模样,回答道:「回长公主,已有两日了。」
翻开一看,竟是一册我的画像,只是笔墨稚嫩,只是稍稍能看出我的轮廓,半点不如他前些日子送我的。
小童抬来一个竹箱,打开一看,这样的小画册还有不少,只是画技一日比一日好了。
画册里多是谢图南看我的视角,叫我忽然想起我和他,还有韩时一起读书的日子,不想他竟都在偷偷画这些东西。
放在箱底的,是我的一些书画,仔细一看,谢图南还特意在我的印章旁印上了自己的章。
他的眼神有些奇怪,似乎只一瞬间就失去了许多少年气,看着我满是不舍与怀恋。
「谢图南」只穿着单衣,蹲下伸手抓住我落在地上的披帛,动作小心翼翼,仿佛是什么珍宝一般。
心神仓皇,我只觉得害怕,爬起来就往门外奔去,不顾身后那人地呼喊,一步也不停。
「皇姐生气归生气,何苦要饿着自己?」尔玉原本事务繁多,听说这件事后,生怕我饿坏了,给我带了些爱吃的。
「我没有气他。」怕她担心,我拿起一块糕饼送入嘴中,一股清甜的味道在我口中散开。
她说的是上辈子,那时我极好面子,怎么也不肯和母皇坦白,更是威逼谢图南与我做戏,所以尔玉至死,都以为我二人青梅竹马,鹣鲽情深。
「长公主殿下,老臣今日前来,是有一不情之请。」他说道,「还请长公主殿下,能去看看我那孙儿。」
我还没说话,谢老就继续说:「他和往日有很大不同,整个人如夕阳日暮一般,整日里除了来求见您,不知在想些什么。」
「谢家家风清正,叫老臣如何能许,只以为孩子大了,仗着聪明脑袋,便想一步登天妄想从龙之功了。」
「这些年来,他为了殿下您,做了无数糊涂事,老臣虽然时常打骂 ,可到底是心疼自家孩子的。」
谢老名满天下,教出的学生数不胜数,是谢家的主心骨,可此时此刻,也只是一个为了自家孩子心力交瘁的垂暮老人。
明明一个如玉公子,但一碰见我,就成了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傻子,我又哪能再说拒绝的话,伤了老人家的心。
我再到谢家时,看见「谢图南」正在看那竹箱里的画册,微微皱着眉头,在思索着什么。
不知为何,见他这般模样,我反而没了上辈子那份不甘,用着极为平和的语气同他讲话。
我看着那画册上自己低头写字,惟妙惟肖的模样,眼眶一酸,说道:「不是,不一样,我和他之间,同你不一样。」
他被这话噎住,闷闷说道:「我和你,也没有程姝,我从来没喜欢过她,那些只是用来气你的气话。」
「我只知道,你喜欢的人是程姝,你恨我任性妄为拆散了你们,你的眼里只有谢家,事事都要以你谢家荣辱为先,所以你不肯帮我皇妹,只因她是个女子,怕折了你谢家的名声。」
「我二皇兄不想背负骂名,所以才用谢家人威胁我,谢图南,运筹帷幄的谢家神童,你扪心自问,你不知道吗?」
「我去了,可我不是为了你,是为自己。」我打断道,「尔玉死的时候,我不止一次怨恨过自己,为何年少时任性至此,为自己的一己私欲,让她一个人面对那些危险。」
「便是选个我不喜欢的,至少也能为她出出力,而不是只能屈于后院,整日与你计较程姝。」
「我是想随她去的,可又羞于面对她,我怕就算在阎王爷面前见了她,也被你谢家拘俗,不是干干净净一个人。」
「说到底,我还得感谢二皇兄。」我自刎而死,谢家怕是不敢给我收尸,反而让我得偿所愿了,「所以谢图南,我们两不相欠了,丝毫关系也没有。」
这下「谢图南」沉默了,我其实明白,也许他是真喜欢我的,只是说,在他的心里,还有谢家比我更重要,哪怕让步一点点,他也不肯。
「你是谢家嫡孙,你的一切都要和谢家扯上关系,所以即使喜欢我,你也会有别的思量,永远不能偏私。」
「所以,我喜欢的是这辈子的谢图南,是如我当年一般任性,毫不顾忌偏心的谢图南。」
我想也想得到,「谢图南」听说了谢图南为我做的事,一定是面色不屑,他是谢家的继承人,不顾惜家族才是最让人耻笑的。
「谢图南」的肩膀颓然,说道:「连溪,我想你,我日日求神拜佛,就求能再见你一面。」
「我在谢家小辈,挑了个性格最像你的,长的最像你的,把她当做我俩的孩子一般养大,日日见她,就如同见你。」
「那我也求求你,你把他还给我好不好。」他说这许多,又有何用,「我不要你,我就要他。」
他那些自以为深情的举动,我一件也不知,我活着的时候,日日用程姝来气我,永远要我妥协,让我为他让步,到我死了,他却成了这世上最情深之人。
我知道我不能再任性妄为,尔玉正是要紧的时候,我这个长公主要是再做出出格之事,硬要和谢家退婚,必定惹人非议。
「谢图南」听到这句话,愣了好久,说:「你在逼我,你明知我再舍不得这样对你,你这样逼我。」
我的记忆里,「谢图南」只有听闻我的死讯时哭过,但此时,他的声音里却带上了微不可查的哭腔。
我当然不会去死,为了母皇,皇妹,我都会好好活着,但是要我忘记那个日日围着我打转,为我只身涉险,唤我殿下的少年,我也做不到。
他也不再说话,只一直眸色不转地盯着我,直到缓缓闭上眼,整个人瘫倒在书桌上。
我看了他许久,直到他有些不好意思,才笑着说道:「等你醒了给你说好消息呀。」
我笑出声来:「我记得有些人从前神气得很,一直连名带姓地叫我,现在不敢了?」
他说的含蓄,但我也隐隐想得到,既然那个「谢图南」能来这里,他当然也能去那里。
「倒是有的人,我还真以为你是认真在上程夫子的课。」我指着桌上的那些画册,「没想到日日是做这些事。」
「怎么会看不得…」他说话结结巴巴,然后又在枕头下摸了又摸,掏出了两块成色更好的碧玉,「这是我新刻的。」
我接过一看,比起腰间那块,这两块不仅成色更好,刻地也更为精致,样式也不再是纸鸢,而是我和他的名字,一转一折都颇有风味,显然是用心雕琢的。
谢图南点点头,给我系上新的碧玉,然后拿着刻着我名字的那一块,说道:「这样,我便和殿下,是一对了。」
因为他和那个「谢图南」太像了,纵然喜欢,却还有比我更重要的事摆在他面前。
朝臣中虽有非议,声音却极小,因为她这些年来,的确做到了一个皇太女该做的事,还做得十分出色。
包括沈秀,也做到了她当日说的,另立了一个沈府,谢老年岁已高,辞官后,母皇以沈秀政绩卓然为由,立了她当宰相。
大概是心静,这几年我的画技一日精过一日,因这怕人朝着我这个长公主的名头来,所以还特意另取了个名号,没想到也能一副千金。
只是这锦都的山水花鸟,终究是有限的,所以谢图南与我说好,等他将谢家上下都安顿好,就同我一同去巴蜀。
我叫谢溪,名字是我祖父谢图南取的,但要算起来,我并不是我祖父嫡亲的孙女,不过在谢家,我算是除了我祖父,说话最有份量的人了。
就连我父亲,都是父凭女贵,据说若不是我和传闻中那位早去的祖母相似,我爹这辈子都别想和谢家继承人扯上关系。
我祖父谢图南,幼时是大魏神童,和我那位嫡长公主的祖母青梅竹马,最后还能在大魏内乱时,带着谢家全身而退。
只是祖父自祖母去后,就没有再娶过,我听说我那位表姑祖母为他等了许多年,但祖父始终不为所动。
祖父一向对自己要求严格,便是年纪大了,也每日寅时就起,但今日,居然已经一日未起了,父亲请了一位十分有声望的大夫来,也没瞧出一二。
他没说话,反应了许久,才撑着身体坐起来,盯着自己的手发愣,不知在想些什么。
可祖父听了这话,不顾我们一群人的阻拦,连外衫都没披上一件,就光着脚往书房跑去。
我没有再劝,反而让众人都离开了书房,独留下祖父一人在书房,我想,应该是祖父想了三十多年的祖母,终于入了他的梦。